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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角落唱沙哑的歌

qin h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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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4 Dezember

《戴西》-后话

      读书的时候很喜欢编故事。没有生活素材,就胡编。等到长大了,经历一些事情了,却又不能写出来,牵扯的人太多。慢慢地,也就不编故事了。
     乌云蔽日同学在评论中问我这个故事的生活原型怎么来的。他是IT人士,大约我的主观臆测贻笑大方了吧。的确,我并不了解程序员的生活,曾经与某公关美女合住了半年,总觉得和程序员差不多,于是就这样瞎写了。但是戴西的故事的确与我的公关美女和IT帅哥同学没有半点关系。
 
     其实写这个故事也是一时兴起。某一个下雨的晚上,和某个伤心的女人站在湿漉漉的路边。她说,我们抽一支烟吧。一支烟之后,我们互相拥抱各自离去。在回家的车上,北京夜晚街道上的灯影在出租车后座上忽明忽灭,于是我心里就有了这个关于爱情和欺骗的故事。
     原本,这个故事写到第十节就已经结束。结尾处,小林发现戴西的身份和家乡都是假的。没有人知道她从哪里来,也没人知道她去了哪里。也许若干年之后再想起,都记不清是不是真的有过这么一个人,真实地存在在生活里。——写完之后,自己都觉得有点悲凉,最终还是加了个狗尾巴的第十一节。生活已经很tricky了,对读者们好一点。 

《戴西》十一 太阳照在嘉绒大地

     2010年4月,油菜花开的时候,我决定去四川。随着戴西当年的路线,去看那著名的金黄花海,感受生命蓬勃重生的力量。
 
     经过映秀,我特地停留了一天。在这个有着美丽名字的县城,我逆着溪流一路往上。公路上汽车卷起黄尘,偶尔有马或者骡子拉着一车水果经过,空气里有着落后城镇特有的混合着泥土和马粪的味道,是经年日久的历史的味道。偶尔还有余震,石子簌簌滑落,打在我的车窗玻璃上。也许,就是在这里,戴西正努力用流血的手指扒开瓦砾,试图救出那个不断呼救的孩子,突然间天崩地裂……
 
    抵达文家乡希望小学,我和校长拍了拍肩膀,打开后备箱让孩子们来取文具。欢呼雀跃的孩子们簇拥着我走进教室,邀请我听一堂三年级的课。我努力坐进狭小的座位,学着把双臂整齐地交叠在桌上,忍不住和同桌的小姑娘相视而笑。
    后排的男孩子捅捅我。他脸上有两砣脏兮兮的皴红。看着我转过脸来,他不好意思地笑着,露出新换的与脸型不相称的牙齿。
    这节是什么课?
    语文。
    老师姓什么?
    姓林,是个女老师,也是支教过来的。她什么都教。你看,她过来了!
    我抬眼望向教室外面,学校对着的山坡上,大片的油菜花正在繁盛地开着,把阳光映衬得尤其明亮。在这喧闹的金黄背景下,一个年轻女子缓慢地走来。脚步有一些微瘸,却说不出地恬淡优雅。她穿着当地人的蓝布衫,逆着看不清她的脸,我却想起多年前的那个夜晚,戴西也是这样,逆着月光倚在我的门上,问我:如果你爱一个人,会突然离开她,杳无音讯么……
 
    阳光照进教室门口一米长,灰尘在光线里缓慢地飞扬着。就这样,戴西的脸从光影里显现出来,熟悉的阳光般的微笑,让人想起那天送她离去的机场,让我做出一生一世决定的一瞬间。

- The End -

《戴西》十 庄生晓梦迷蝴蝶

     2009年冬天,我去了黄石。白雪覆盖的森林公园里,莽原上的蛮荒气息让我几乎怀疑人类的存在。野牛,狼群,不时喷薄的地热温泉,原始而寂寞。

    在这不断行走的一年,渐渐习惯了一个人的旅途。背着行李,沉默地从一站去往下一站,没有时间表,没有酒店预订,也没有朋友相伴。结束一段旅程,回到北京努力工作,再为下一次旅行筹集资金。对于一个30岁的程序员来说,这不是足够上进的生活方式,却让我感觉一点一点轻松快乐起来。

    之所以选择黄石,是从一个朋友那里听说,黄石的冬天能让人“宠辱偕忘”,在自然的广袤中,所有的伤痛和不快都会淡去,真正感觉到人生的短暂和渺小……在亲身体会这一切之后,我觉得自己有了足够的勇气,去看望一位老朋友。

    再见到家琪时,她胖了一些,脸上仍然是那么恬淡的笑容。
    “你看上去很憔悴。”家琪说,“我以为我再见到你时会狠狠给你一个耳光。但是——guess what?我准备原谅你。”

   
   “陈小姐告诉我,你们已经同居一年了。这一年里,每一次我打给你电话时,她都在旁边。”家琪耸耸肩膀,已经是典型的美国表情。“我一直以为你在等我。在这边的日子再孤单再艰难,想到有一个人始终等着我,就觉得踏实。——看来我真的是天真了,会以为即使欺骗女人是男人的天性,你也会为了我而成为例外。No, I'm not exception, I'm the rule...”
   
    家琪和陈婕的通话是在2008年5月20日。而那天晚上,我按掉了她的电话。

    我的满腔怒火在十几个小时的长途飞行中渐渐平息,那些预备好的质问也都找到了答案。我知道质问陈婕是没有用的。她所做的一切,不过是因为爱戴西。然而我还是质问了她,也许只是例行公事,只是证明我没有背叛,只是试图让我和家琪十年的恋情以不那么丑陋的方式画上句点。

    然而陈婕说,我这样做,不仅因为我爱戴西,还因为你也爱她。

    过去的一年里,我去了戴西的家乡扬州,终于打听到覃筱竹的家。名字和身份证号都吻合,出乎意料地,她的家人却告诉我筱竹高中毕业就去了新西兰读书,早已经定居哪里。出示了戴西的照片之后,他们却都说不认识这个女孩……我感觉到后背的飕飕凉意:如果说名字和身份都是假的,这个突然出现又突然消失的女子,还有什么是真的?

    回来的火车上,我不断回想与戴西相处的点点滴滴,越来越觉得一切很像聊斋。我就是那个懵懂不觉的书生,在这多情的妖精设置的幻境之下,糊里糊涂就交付了真心。回到家,看到自己的房子没有变成一片断壁残垣,又给陈婕公司打电话,确认这个人确实存在之后,才稍微相信这一切不是梦境也不是幻影。

    可是,一年了,戴西,你在哪里呢?

《戴西》九 阳光下的谎言

    2008年底,戴西安装了义肢,换了坐办公室的工作。我买了一辆小车接她上班下班。陈婕交了新的女朋友,偶尔来串门,照旧给我们做一桌美食。每个人都在努力开始新的生活。2008年即将过去,一切似乎都在向圆满的结局发展。
    2009年元旦,戴西受伤以后第一次出差,我送她一直到安检口。过安检门时义肢扰得警铃大作,她转过脸来对我笑个没完。从机场出来,回味起那个阳光的笑容,心里忍不住觉得煦暖。我终于想到该做点什么:去买个戒指,等到我的阳光女孩回到身边,我要请求她做我最美丽的新娘。
    揣着这样幸福的憧憬,上班时总忍不住把戒指掏出来看了又看。想着两年前出现在我生命里的那个江南小女子,第一眼见到她时落在她脸上明灭的光影,如这两年的故事一般亦真亦幻。我迫不及待地想要把她揽在怀里一辈子,把她捧在胸口慢慢融化。
    正走神间,戴西的电话来了。
 
   我看到他了。
   谁?
   他没有去支教,他去了上海。
   你是说李意吗?你还好吗?!
   他已经结婚了,有了孩子了……我昨天去了他住的小区。我真傻。
 
    我慌张起来,只能一个劲儿告诉她别难过,我马上去上海找她。电话里她的声音很平静,告诉我不用过去,她很好,第二天就回来。
    挂上电话,我心里憋闷得无以复加。她流的那些泪水,受的伤害,原来只是因为这样一句无谓的谎言,只是一个男人想要摆脱一个女人,拙劣的借口。这逃离途中,背叛之后,一瞬间的不忍,一丝无意的怀念,酿就了这个女人一生的悲剧。
 
    我不断地给戴西发短信,把准备和戒指一起交付的承诺统统发给她,告诉她我会陪着她,告诉她所有关于一生一世的想法。时间一点一点流逝,心里不安的感觉越来越重。直觉告诉我,我要失去她了。
 
    终于想起来给陈婕打电话。她的第一反应是:走,马上去上海。
    抵达上海的时候,城市正下着雨。这是一个灰暗的城市,走在摩天楼宇之间潮湿的马路上,总让人觉得莫名地压抑和绝望。打不通她的手机,同事对她的行踪一无所知。我们在戴西住的酒店一直等到晚上,然后看到了网上最新的消息。
 
    赶到地铁站时,列车已经恢复运营,没有来得及打扫的墙壁上还有斑驳的血迹。跟着警察去辨认尸体的路上,我双腿发软,几乎要依靠陈婕才能站立。揭开白色被单的一瞬间,我看到那个陌生女子残缺的脸,血迹斑驳地美丽着,触目惊心。我心下恻然:大约又是一个为情所伤的女子。想起戴西说过一句话:天下男人有多负心薄幸,天下女子就有多执迷痴缠,何苦。
 
    回头看陈婕,她只是松了一口气,并没有更多表情。

《戴西》八 夜阑风静縠纹平

    6月,回到北京。戴西想要出院后搬到陈婕家去住,因为那里是一楼。以前每次走之前陈婕都会问戴西是否要去她那里住,这次却莫名其妙反对,仍然坚持要戴西和我合住,理由很牵强:如果瘸子戴西同学摔倒的话,需要一个男人背她去医院。
    7月,失去联络两个月的家琪来了一封email,告诉我她要结婚了,在美国,和一个牙医。
 
    Hi. I hope you are fine. I'm getting married, with a dentist here. Just to share my joy with you. Bless~
    十年的关系,最后只是这样一封甚至不是母语的电子邮件。我坐在电脑前发呆了一个下午。本来以为自己会思绪万千,实际却什么都没有想。这大约就是我等待已久的最后宣判。在过去的700多个日日夜夜里,几乎已经预见到了这最后的结局,却一直固执地不愿去承认。爱情让我们蒙蔽双眼,是否因为幸福原本就是盲目的?
    那个晚上,戴西一直抱着我,轻轻拍着我的背,合着拍子哼一首断断续续的曲子。在洒满月光的床上,我们相拥着流了很多泪水。
    戴西说,我们天生就应该被伤害,因为我们愚蠢到去相信爱情。
    戴西说,我们以为自己坚强到能独自守望爱情,其实我们懦弱得眼睁睁看着爱情跑得那么远,却什么都不敢做。
    戴西说,我们都是善良的孩子,而善良是被诅咒的
    戴西说……
    我制止她继续说下去。抚摸着她左腿膝盖上的伤口,还没脱落的痂下面露出粉嫩的新的皮肤。
    戴西,我们在一起吧。

《戴西》七 生离或是死别

   事实再一次证明,女人的直觉很准。
   下午两点多的时候,我突然觉得有点头晕,心想被戴西这丫头折腾得一夜没睡好,年纪大了毕竟熬不了夜了……突然间就有同事站起来大声说“地震了!”。马上上网查,google显示震中在成都附近,大约有7.6级——唐山大地震的规模!赶快给成都的朋友打电话,不通。过了半小时网上已经有消息确认震中在汶川。

   汶川!我突然想起那些苹果。几乎同时,戴西的MSN闪烁起来。

   那天晚上,戴西没有回来。
  
   陈婕到我家来等了她整夜。早上起来,看见陈婕躺在沙发上,神情疲惫。
   “我给她打了一晚上电话,一直关机。”陈婕说。
   我心里升起不祥的预感。

   “她一定是去四川了。”陈婕斩钉截铁地说,“我得去找她。如果她给你打电话马上通知我。”
   “那边现在很危险。”

    陈婕已经拿上包走到门口,转过来给了我一个微笑。“如果是你爱的人,多危险你都会去。”

    那个笑容,说不出的凄苦味道。我突然明白了一些事情。看似无忧无虑的陈婕其实陷在比我和戴西还要绝望的爱情之中。我和家琪之间横着大西洋,戴西和李意之间横着未知的未来,而陈婕面前是已知的不可能。

    5月15日,地震发生后72小时,陈婕出发后48小时,突然收到戴西的短信:“我没事,只是有点突然,心理上承受不了,所以回到扬州家里了。不必担心。”马上打电话给陈婕,她说她也收到了同样的消息,打回去已经是关机。没有她家里的电话和地址,看来只能回北京等。

    全国都陷在巨大的哀痛中,搜救工作还在进行。我每天在网上查找“李意”的名字,还有三万多人失踪,没有消息也未见得是好消息。

    5月19日,国殇。整个城市汽笛长鸣。我静默地站在办公桌前,想着那些瞬间失去的生命,他们留在这世上的牵挂和爱恋……突然间特别特别想念家琪。这可能漫长也可能短暂的人生,我等不及想要和她一起度过,不想再多耽误一分钟。默哀结束,决定给家琪写信,突然间陈婕的电话来了。

    5月20日,四川省人民医院,我见到了戴西,她失去了左小腿。
地震之后,戴西从成都出发,到了绵阳就无法再往前,于是留下在当地帮忙救援。在绵阳的体育馆,一边发放食物一边打听,终于从一个茂县撤出来的学生那里,听说他们的确有一个李老师,从北京过来志愿支教的。李老师说着好听的普通话,有着温暖的笑容,总是干干净净的衬衣……已经无法去看掩埋李老师和学生们的那座教学楼。在呻吟号哭着的人们中间,个人的悲痛变得渺小,于是戴西再一路往北,到了映秀,帮忙搜救和照顾伤员,然后在一次余震中被落石砸中了左腿。

    夜里沉静的病房。我坐在戴西床前,长久地凝视。她的脸因为发烧而散发着滚烫的热气,眉头紧皱,仿佛噩梦连连。余震不时发生,好像坐船一般晃晃悠悠。蜀地传说,四川盆地是由一只大乌龟驮着。乌龟大约翻了一下身,这大地上栖息的生命便遭灭顶之灾。我想起戴西讲起的那个丽江故事——不知道她那一刻感觉到的宏大空间和漫长时间之下,个人生命的渺小,是否和我现在所感觉的一样?

    手机亮起来,是家琪。之前有满腹的话想要跟她说,在这安静的病房里,却突然不知从何说起。犹豫许久,终于按下了“拒接”。我不曾想到,这个决定会让我抱憾终身。

    慢慢感觉平静,有点诡异地想起:戴西如果以后安了假肢,晚上来客厅倒水一定不方便,看来要把饮水机搬到她房间里……

《戴西》六 在等待中荒凉

    戴西屋里窸窸索索的声音逐渐变成翻箱倒柜的声音。我终于决定去看看。推开门,屋里烟雾缭绕,她坐在地板上,在暗影中的床头柜里翻找。抬头看我一眼,把叼在嘴上的烟拿下来弹了弹烟灰,然后继续找。
    “你找什么?”
    “我记得我有一包珍珠粉,我想拿出来调面膜。”她的声音有神经质的战栗,像刚刚碰见鬼。
    我打开灯,上前抓住她的胳膊,把她从地上拉起来。“明天再找,现在是半夜两点。”
    她在灯光亮起的一瞬间突然低下头去,让长发遮住脸,发出一声低低的呜咽。我把她的身体扳过来对着我,这才看到她脸上涂着厚厚的者喱状面膜,横七竖八粘住了乱发。床头柜上是打开的绿茶面膜罐子,地上扔着拆过的燕窝面膜的包装袋和干了的白色无纺布面膜,眼睛部位是两个空空的洞,像一张褶皱的死人的脸。她不知道在这里折腾了多久。
 
    戴西的身体在我手掌里像枯叶一样抖动。我把她揽进怀里抱住,感觉她脸上的面膜糊在我棉布T恤的前襟,渗到胸口上一片冰凉。
    “怎么了?”
    “我突然醒了,看见镜子里,我的脸变得又干又黄,全是皱纹……就像黄土高坡上那些皴裂的土地,你知道吗?就是……”我伸手掩住她的嘴,不让她说下去。你睡糊涂了,没有的事。你的皮肤很好,跟平常一样。
    “我觉得我一夜之间变老了,就像传说里的……一夜白头。”她从我胸口抬起头来看着我,我不由得仔细察看了她的脸,除了有些苍白,没有什么异样。
    “一定是有什么事情要发生了……心神不宁的……我怎么突然老成这个样子……”她从我怀里挣脱出来,拿出装药的盒子开始翻找。维生素AD,复合维B,维C,维E,善存,21金维他,一瓶一瓶摊开在床上。她弄出一大把药丸吞下,冲到客厅去喝水。我不知道该怎么应对这突发的歇斯底里,颓然在床边坐下,听见她在客厅大声说:“我没有烟了,你那里有吗?”
 
    我懒得回答,住在一起半年了,我不抽烟,她自然知道。听见她从厨房出来,拉开冰箱,然后是奇怪的咔嚓断裂声。她不知从哪儿翻出一瓶陈年花雕,打开冰箱没找到冰块,于是拿出水果刀铲冰箱内壁上的结霜。
    “黄酒要温着喝,不能加冰块的。”我从她手上把杯子拿走,用微波炉热出一碗水来,把杯子放进去烫,再加上点蜂蜜。
 
    烫酒的半分钟里,我们隔着茶几坐在地上。水汽升腾,雾气里戴西的脸因为焦灼而扭曲。没有化妆,没有精致套装的包裹,此刻的公关小姐像一个丢盔卸甲的溃兵,柔弱无助又惶恐不安。我突然想到家琪。她永远是那么淡定有主见的样子,既不会像戴西一样在冲出家门去上班的一瞬间变得激昂,披上刻意撑起来的勇敢,也不会像现在这样垂头丧气像被捕兽夹夹住腿的小动物一般绝望惊惶。她们是这样的不同的女子——当然,又或许是我从来没有看到家琪的这一面。她展示给我的只是一如既往的坦然优雅。在地球那一边的陌生国度里,她会不会也有这样悚然惊觉的不安时刻?那时候,有没有人陪在她身边,给她一个温暖的拥抱?
 
    酒热了。我跨过茶几在戴西身边坐下,把她拉进怀里,看她像小孩一样双手捧着杯子小心地嘬饮。在她预感的暴风骤雨前夜,我们这样互相依偎着,各自思念着远方的某个人。
 
    我想,戴西的恐惧不是一夜白头,而是再美的青春也无可托付。她想要把最美好的留给最爱的那个人,但这美好在一天天无可挽回地消散,他却迟迟不来。
    我又何尝不是如此。

《戴西》五 戴西的故事(下半部分)


    戴西看着伫立在对面的山,异样的感觉迎面而来。这座山就这样安静而突兀地立在露台的对面,仿佛一个没有礼貌的不速之客站在自家的房檐下。但是戴西是讲道理的。她当然知道还没有这家旅店,没有这个镇子,建设这个镇子的这些人还没有来到这个世界上时,这座山已经站在这里。他就这样突兀地,沉默地站立着,好像在看着面前这些来来往往,又好像什么都没看。
    戴西小小的身躯倔强地直立在山的面前。她固执地使用“秀气”这个词来形容这座山。在她心里,山都应该是宏大的,高耸入云的,一眼望不到边的,绵延不绝的……然而这座山——居然一眼能看完全貌!——于是戴西对这山没有敬畏,有些自负地伫立在山的面前。
    背后是喧闹的酒吧街,戴西能够听到人们嘈杂的声音。但是声音就好像带着畏惧似的,在靠近山的那一面就忽然地消失不见。整个空间好像以戴西站立的地方分出了两个结界:背后是绝对的喧嚣,面前是绝对的安静。她就站在这两面之间,扬着桀骜的头,和山的威压对抗着。
    这样站了许久,戴西终于渐渐意识到自己的确是醉了,自己居然站在这里挑衅意念中山的威严。于是她一个人无声地笑起来,抬头看那山,仍然是安静地,不动声色地立在她面前。她忽然觉得有些向往,如果,能有像这山一样的男人:高大,沉默,永远平静地,即抗拒又包容……她闭上眼睛,想象山的臂膀,温暖宽阔地环在她的肩上;山的气息,将她渺小的身躯和短暂的生命都拢在夜色迷雾里。这一瞬间,她倚靠在这宏大的空间和漫长的时间上,轻飘飘失了重量。

    酒是神奇的东西。戴西的神志在酒精的香气中慢慢飘飞,带着无比舒畅的自由心情。她知道自己快要站不住,于是摸着椅子坐下来。——可惜没有酒,要不可以举杯邀请对面的山,一样有谪仙风骨。人在这种时候总是想抒发一些极端的情绪,比如戴西现在就想笑,好像每个毛孔都溢满笑意,从脚底一直传上来快乐的共鸣。她笑着捂住脸,擦去涌出的泪水。
    我们故事的男主角就站在露台的另一角,远远地看着这个单薄的女孩,坐在那里对着山平静地哭泣。他看到她的泪水从指缝中流下来,一直划过手臂,形成清亮的小溪。他看见她窄小的肩膀战栗着,就想要伸手去拢在手心——而事实他也这么做了:双手按住戴西瘦而且薄的肩头,把她的后背拉过来靠在了自己的胸口。
    戴西转过身来,迷惑地看着他。她喜欢这个男人。从她进到这家公关公司开始,就和这个男人打交道。他是她客户的行政部主任,总是和她一起准备大大小小的活动。他看着她在这个公司一点点成长,从刚开始手忙脚乱总是犯愚蠢错误,渐渐变得熟练圆滑处变不惊。在刚毕业开始工作的那些日子里,每次她犯了错误以为天要塌下来时,这个男人总是宽厚地拍拍她肩膀说没关系我不会告诉Sara的——Sara是她的老板,一个神经质喜欢骂人的大龄女人。于是戴西就收了眼泪跟着他收拾残局,看他举重若轻地把事情化解掉。在她二十二三岁的笨拙时光里,这个男人就像一个温暖安全的屋檐。无数次她都想把这样的依恋诉说给他,却总是不敢。她知道他有一个相处多年的女友,所以只是坚持着自己的一些小执着,比如一直坚持亲自负责李意公司的日常支持,总是有事没事去他那里拜访,在他桌上放一个洗干净的苹果,诸如此类。她不曾想过真的有一天,她会这样靠在李意的怀里,感觉到他的呼吸轻柔地吹在她的头发上。
    被女孩子湿润的眼睛带着不解的神情这么望着,李意心里突然觉得有些不安。他必须找些话说。
   “这里太冷了,回去睡吧。”他本来想这么说,一开口,却不由自主地说:“太冷了,披上点衣服吧。”话既然说出口,只好把自己的外套脱下来,披到戴西身上。然后两个人并排坐下,不知所措地沉默。
    戴西试图找点话题,于是问起他大学时候的一些事情,又聊起一些工作。两个人有一搭无一搭地说着,慢慢地也觉得沉闷,于是又陷入了沉默。这一次的沉默时间仿佛特别长:戴西在揣测这个男人的目的,李意在琢磨这个女人的心思。
    戴西突然想他或许只不过是想寻找一些刺激,比如在这天高皇帝远的南方小镇导演一场艳遇。她没有遇到过这样的事,难免有些紧张。她就着自己对所谓坏男人不多的了解,在想他是会动手动脚呢,还是会说些下流的话?然后她就计划,如果他敢动手动脚,自己就扇他一耳光,如果他说那些话,她就……也扇他一耳光。
    尴尬的沉默持续了很久,李意终于开口说话了。戴西紧张地攥紧了拳头。
   “戴西,你很美。”
    戴西的手停在半空中——仔细想想,男人为这句话而挨耳光,一定会成为历史上最大冤案。
    李意握住她的手,轻轻地把紧张得绷紧的手指掰开,然后张开双臂,把戴西裹进怀里。“傻孩子,你不知道你有多美。女人的漂亮和美是不能比的,很多女人都很漂亮,但美的女人很稀少。”
     这是第一次有别人夸她美。戴西从不自卑,她一直觉得自己漂亮。她经常长时间地盯着镜子,看自己的眉眼,研究自己的一颦一笑。她是真的喜欢自己,为自己暗暗地自负着。但是从来没有别的人说过她好看。大约大家都觉得她应该知道吧,再提醒这小丫头该骄傲了。又或者是因为他们害怕让戴西知道他们心里的好感:你可以夸一个女人能干,聪明,有气质,那都是所谓“形而上”的一些东西,没有任何实质的意义。中国男人在内心里和其他任何种族的男人一样关注女人“形而下”的外在身体,但是这于语言上或许是个禁忌。仿佛对外表的褒扬就意味着对肉体的关注,进而暴露了内心里隐秘的渴望。
    戴西有些发呆。被酒精麻醉的大脑一时无法处理这样过于简单的状况:他没有上下其手,没有吻她,没有说喜欢她,没有任何的要求和暗示。他只是说,你很美……
    第二天早晨,戴西下楼时,看到李意坐在昨晚的座位上喝茶。她深吸了一口气……又深吸了好几口气,准备若无其事地打声招呼,最终却还是放弃了。清晨的阳光那么耀眼,仿佛昨晚的黑夜从来都没有来临过。年轻男人的身体温度还印在她的肩头,她喜欢那样被收纳的感觉,充满真实的触感。但是她知道她要的不是这些,而她要的他给不了。从他的怀中挣脱时她回头看见男人带着乞求的眼神,她知道自己如果再呆下去,或许就会开始期待他给她一些借口,比如他和他的女友感情已经走到荼靡,比如他一直对她心存倾慕,等等等等。人性总是需要理由,而动物性只需要借口。
    她的手机里还留着他半夜发来的短信:“我的心门没有关,一推就开……”她坐在早餐桌前,把这条短信读了又读。推开了以后又怎样呢?那扇门的背后,也许是一个男人所能承诺的所有包容和责任,也许只是一个男人堆积在那里经年日久的伤情。
    接下来的一天里他们租了自行车沿路看着景点。青山绿水和明媚阳光让长在办公室里的植物们兴奋不已。她看着他任劳任怨地骑在双人自行车前面轮流给女伴们当苦力,突然觉得有些不平。这个男人觉得我很美,戴西想,为什么他不能为我做些什么?女人长大的过程或许就是一个发掘自己对于男人价值的过程。但凡一个男人觉得你美,就意味着你可以利用他为你做些什么了。前面说过了,从来没有男人说过戴西美,所以戴西一直只能垂涎于别的女孩这种特权。到终于轮到她时,她又似乎找不到上刀山下油锅的事情给她的骑士来做。
    快回到旅馆时,李意终于鼓起勇气对戴西说:“累了吧?过来我带你一段。”戴西几乎是雀跃着换了车,坐到他的身后。双人车没有供后面乘客扶的把手,戴西试图把手放在座椅下,或者牵着他的衣摆,又总觉得不合适。最后她只好说我给你捶捶背吧。于是她哼着咿咿呀呀的江南小调,装模作样地拍着李意因为紧张而僵硬的脊背,趁着他不注意的时候在他腰上挠挠,自己倒咯咯咯笑个没完。
    在以后的很多梦境里,戴西仿佛还在那辆脚踏车上。她把脸贴上他的背,感觉他的肌肉因为用力而伸缩。这让她想起很多年以前,坐在爸爸的脚踏车后面,穿过城市的车流,去往一个又一个地方。年轻男人的力量感让她心里有些湿润的感动。

    后面的两天里,戴西试图抗拒这种让她不安的眷恋感。想要从一个无法给予的男人手中索取温暖是危险的。此刻的戴西,心里满满的都是理智。但他们在一个洞穴里乘坐某种诡异的轨道车时,她看到了他眼睛里的期待。她没有办法抗拒这样的眼神,于是坐上去,很自然地从后面抱住他的腰。那一刻,她感觉他们好像许多年一直这样自然而亲密。
    车顺着轨道在洞穴里逡巡。她紧紧地靠着他,他的手放在她环住自己的手臂上。洞里的黑暗隔开了所有的人,耳边只有轨道的喀喀声响。她突然间开始恐慌,感觉到自己左边第三和第四根肋骨之间,有一条若有若无的藤,攀上了这个男人温暖的身体。她知道这是怎么回事,可这一切来得太快,还不容她想清楚。车突然间拐出洞穴,冲进豁然开朗的空间里。右边,最远处是笼在青色雾气里连绵的山,山下是大片的金黄的稻田,中间点缀着疏落的黄色小花。左边,葱绿的草坂一直延伸到明净的河面,一切好像色彩浓烈的油画,美得让两个人都失了语言。一只紫色的蜻蜓突然出现,在她的手边低低地飞着,一直跟出他们很远。她不知不觉更紧地贴着他宽阔的脊背,有泪水浸湿他的衣衫。
    后来的很多年里,这个男人离开以后,戴西忘记以前,她都无法去恨他,或者懊悔自己如此轻易被打动。就在那样的山水之间,他们相拥着经过那么美丽的风景,两颗心那么近地贴在一起。即使这场爱情就止于此,也注定是戴西曾经经历过的,最如诗如画的爱情。

《戴西》五 戴西的故事(上半部分》

    火车到的时候已经11点多了。从灯火通明的火车站走进这个南方城市的夜色时,第一印象就是空气的湿润柔和,这是戴西在北方享受不到的温柔的天气。
    坐在酒店的接站小巴里一路颠簸,很快就昏昏欲睡。同来的几个女人还在开心地切切喳喳着。隐约听到几句“梨花……香气……”,接着就真的有浓重的香气从车窗外扑进来。那么清甜沁人的梨花味道,于是旅途心情也变得甜蜜起来。
    到达的第二天一早他们就坐船顺水而下去附近的一个旅游县城。游船在江面上慢慢前行,两岸是层层叠叠的山,在极明亮的阳光照耀下显得雄浑高远。戴西生在江南小镇,,见惯了柔和内敛的园林山水。在这开阔汹涌的大川和高耸入云的山脉中,感觉胸腔被震得隐隐发痛。客户们都在照相,争着把自己的影子印在山水画里好带回去炫耀,戴西也不例外。为了照相,她今天特地穿了明黄的T恤,披了粉红的披肩,走进青山绿水的背景里回眸浅笑,展示年轻无极限。
    同行的只有李意一个男人。也难怪,戴西的公司这次组织客户行政部门的负责人出来“开会”,与会代表清一色都是三四十岁大姐,李意实在是个异数。
    万花丛中一点绿的李意这一路上享受着独特性带来的一切特权,比如背包和照相。拿着每个女同胞的相机,看着这些平时在办公室里白衬衫黑套装架着眼镜永远冷静孤傲的女人们在镜头前姹紫嫣红着,感觉很是讽刺。好在摄影师偶尔也有些特权,女人们摆S形摆烦了之后,终于开始寻找新的道具,于是李意具备独特性别的身体就成为道具之一。
    戴西在旁边排队等着合影。单纯从审美观角度来说,戴西喜欢这个男人。李意有着北方男人宽阔敦实的轮廓,漂亮的脸部线条,嘴角微微上翘,让他看起来总是在笑着。然而眼角细长,又让他的笑总有点戏谑的意味,显得满不在乎。而这种气质往往符合年轻女孩子的审美偏好——因了这样的审美偏好,戴西与他合影时有些忸怩。但是我们的男主角显然得意于集万千宠爱于一身,大方地把戴西揽进怀间。就在相机按下的那几分之一秒,戴西感觉到贴到她后背上男人的体温和心跳,只能不自然地笑笑,然后就红了脸颊。
    眼前这个女孩手忙脚乱地离开他的怀抱之后,李意的感觉有一瞬间的延迟。他空空的怀抱里仿佛还留着女孩子纤瘦的肩背留下的印迹。这张照片和这个姿势对于戴西或许只是一个偶发事件,于他却是一个等待已久的必然。或者说,他如此心甘情愿地过来与每个人拥抱,留影,等的不过是戴西在他怀里的一瞬间。他没有太多的想法,只是单纯地期待着抱住她的这一瞬,如同近来总是萦绕在脑中那些画面。阳光下这个女孩皮肤近似透明的白,白得掩不住稍纵即逝的羞涩。于是他心里笑了笑。
    然而戴西不知道这些。她继续漫无目的地在船甲板上游荡,牵着李意的目光绕过一座又一座山峦。偶尔回头的时候,她会看到那个三十岁的男人趴在栏杆上抽烟,于是走过去说两句不咸不淡的话。听他说说他小时候的故事,或者听她说说她家乡的山水。然后就百无聊赖地看着流过船边的水,清而浅的,无情的流水。

    船终于靠岸,到了一处同样飘着梨花香气的小镇。他们来到熙来攘往的街上,看到不同肤色说着不同语言的游客,每个人都背着沉重的背包,瞪大兴奋的眼睛,随时准备展示他们的好奇和惊喜。戴西他们也不例外。他们来自拥塞着汽车尾气和钢筋水泥的繁华城市,托资本家腐败政策的福,他们能够堂而皇之地离开网线电话线电源线缠绕的办公室,到很远的地方去寻找谈判桌以外的默契,互相展示360度的尊容。于是他们匆匆地收拾起职业化的迷人笑容,戴上另一副孩子气的面具,手拉着手春游去。
    他们到达后的第一个项目是漂流。提前在网上做足了功课的识途老马径直带着队伍去了一段没有游客的水路,找到了当地人撑的筏子。于是夕阳西下的时候,他们漂在水面上,继续一张接一张地将山水装进相机。大家在水面上聒噪着,把宁静的水域变成一个养鸭的大水塘。戴西没有相机,于是身不由己地被当作背景拍来拍去。拍便拍吧,戴西躺在椅子上,努力捕捉筏子穿过茂密水草的沙沙声音,听鱼跃到水面上吃虫子发出的扑扑声响。她找不到什么诗词典故来形容眼前的景色:落日余辉下,红的绿的颜色都明亮鲜嫩,安静,沉默。当光线一点点暗下去时,渐渐颜色开始混在一起,细微的声响升起来,半轮白色的月亮也升起来,挂在半暗的天空,冷而高远。
    她不知道,她那么沉默地坐在筏子上,穿着松垮的蓝色T恤和发白的牛仔裤,在旁的某人眼里,所有风景都只是她的背景。

    天终于完全黑下来。水里的青山绿树的倒影转成墨一样的黑色,只看得见变得切近的柔和的黄色月亮的倒影。于是他们按照原定计划收了筏子,回到小镇繁华的腹地去泡吧。
    丽江的吧和北京的三里屯后海没有太大的区别。街上挤满了人,每一间酒吧都有努力展示个性的酷酷的名字。干瘦的男孩子站在酒吧门口的凳子上,卖力地招徕客人。他们管所有经过面前的女人都叫“美女”。美女?戴西望向路边的玻璃门,映出一张泛着绿光的脸。她突然觉得自己的样子像极了一条蛇,比如一条翠绿的蛇,在这人群中灵活地钻来钻去,吐着冰冷的信子,择人而啮……
    戴西的想象还在伴着悠长的蛇笛声起舞时,一截甘蔗递到她面前——不错,是一截甘蔗,毫不浪漫而神秘的,毫无文学气质的,路边3块钱一根的,削好皮砍成段的,甘蔗。
   于是这一群加起来两百岁的妖精继续在西街上晃荡着,每个人拿着不知从哪弄来的甘蔗龇牙咧嘴地啃着。戴西是个例外。她倒不是吃甜菜长大以至于不知道如何对付这种南方植物,只是,对于在大庭广众之下撕咬、咀嚼、吸吮,然后吐出残渣这一系列动作,她的确心有芥蒂。何况她身边没有一个可以吐甘蔗渣的袋子,instead,有一个符合她审美情趣的男人。
    李意在一旁毫不在乎地大嚼着。他的牙齿很白很整齐,整个场景就好像在给甘蔗牌洁齿棒做广告。戴西期期艾艾地咬了一小口,刚嚼两下,李意把拳头伸到她面前,摊开来,露出手心里的几块甘蔗渣:“吐我这里来,我的手大。”戴西愣愣地看着他的手,想象沾着自己唾液的甘蔗渣放进他的手心,脸上就开始发烫。
    幸运的是同行的人叫起来:她们找到一家有露台的酒吧,里面有吵闹的音乐和绿莹莹的灯光。接下来的节目不再有悬念。他们换了好几种方法来裁决该谁喝酒,而如同铁律,戴西永远都摇到最坏的色子。她喝了无数杯七喜勾兑的杜松子,雪碧加龙舌兰,可乐加伏特加,汤力水加黑方,当然还有甜腻柔滑的百利甜加牛奶。感谢色子们,它们共同蓄谋让故事的女主角一次性尝够了最流行的鸡尾酒搭配,然后理所当然地醉得一塌糊涂。
    戴西的理智保持到一直走回酒店。再之后她就发现自己坐在了酒店二层的露台,周围已经不再有人,对面只有一座山。

《戴西》四 苹果

     转入2008年,传说中的经济危机迫在眉睫。戴西和陈婕都开始变得悠闲,对我来说最大的好处就在于经常可以蹭到陈婕的饭。这个爽利的哈尔滨女孩儿,尽管经常穿着一身中性西装方口皮鞋,厨艺却比貌似贤良淑德的戴西好一百倍。于是我和戴西长期营养不良的脸上渐渐有了红润光泽。

    2月14日,情人节。所有的路口都被卖花的小孩霸占,所有的餐厅门口都排着长龙。我从荷尔蒙鼓胀的城市逃回家,守在电话旁等家琪打过来,莫名其妙地心情沮丧。家琪这个寒假没有回来,据说在华尔街找到一份实习。每次在电话里她喋喋不休地谈论着即将到来的金融风暴时,我的心情就像纳斯达克股指在徒劳地支撑着粉饰太平。

    陈婕依然下班准时过来报到,直接冲进厨房洗手做羹汤。晚上九点,一桌子菜晾得冰凉,我和家琪例行公事的越洋电话接近尾声,戴西回来了,手上拎着一袋子苹果,表情和我们一样失魂落魄。

    很久不见,你还好吗?我在一所乡村学校支教,日子很充实快乐。这是学生送我的苹果,自家种的。简单的幸福,希望能与你分享。李意。

    我把卡片递给陈婕。她看了一眼,低声说,是那个人。我有点明白了,打开袋子,是十多个带着麻点的青苹果,清香扑鼻。

   “没有别的消息吗?他没打个电话?”陈婕问。
    戴西摇摇头,突然变得有点咬牙切齿:“原来他还活着,我还以为是车祸死了,被绑架撕票了,飞机失事了……就是为了逃避我吗?”
   “你要去找他吗?”我插话说。
   “怎么找?”陈婕白我一眼,“鉴定苹果是哪块地里长出来的?”

    我突然有了福尔摩斯般的得意:“他在四川。这是茂汶苹果,以前我的四川室友给我们带过。产在四川的茂县和汶川一带,地理上属于藏族嘉绒地区——你要去找他吗?顺着乡村学校打听,应该不难。”

    陈婕低头看着苹果,闷闷地说,值得吗?

    戴西拿出一个苹果,也不洗,自顾自地啃起来。没有回答。